萧雅——雪豹(下)
1937年12月12日黄昏,南京城的天空烧得像一个巨大的、漏了底的胭脂盒子,把整座城市都泼成了萧雅旗袍上那种绯红色。周卫国是踩着这颜色冲进萧家大宅的,德国军校的制服从黄浦江一路颠簸回来,已经皱得像咸菜,领章上的银扣子掉了一颗,那是他在码头上为了抢时间翻墙头时崩飞的。他的军靴上沾着Berlin的雪粒——那是临上船前在菩提树下踩的,此刻与南京的尘土混在一起,成了肮脏的泥水,随着他急促的脚步甩在青...
1937年12月12日黄昏,南京城的天空烧得像一个巨大的、漏了底的胭脂盒子,把整座城市都泼成了萧雅旗袍上那种绯红色。周卫国是踩着这颜色冲进萧家大宅的,德国军校的制服从黄浦江一路颠簸回来,已经皱得像咸菜,领章上的银扣子掉了一颗,那是他在码头上为了抢时间翻墙头时崩飞的。他的军靴上沾着Berlin的雪粒——那是临上船前在菩提树下踩的,此刻与南京的尘土混在一起,成了肮脏的泥水,随着他急促的脚步甩在青...
在别人眼里,我是中央大学图书馆门前那株必须按节气开花的白梅,是萧家大宅里用尺子量着脚步长的留声机。他们说我读《诗经》时睫毛垂落的弧度都得符合“淑女”的行业标准,说我走路时旗袍开衩晃动的幅度是经过精密计算的——据说那个角度最能体现“未来军官太太”的体面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,刚刚好够让男人们在前线想起来觉得有面子,又不至于让后方的太太们觉得有伤风化。可在我自己眼里,我不过是十八岁那年被两头猪绑架...
宫里的人都说,华妃死得活该。我没说话。我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,早就学会了一件事:凡是众口一词说”活该”的,底下必然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是惧怕,是嫉妒,是庆幸——庆幸死的不是自己。我见过太多”死得活该”的人,她们死前,都曾以为自己会是最后留下来的那个。年世兰也不例外。只是她比旁人多一样东西,那就是——她到死都没明白,自己究竟输在哪里。我有时候想,这或许才是她最深的悲哀。 第一次见年世...
仙草走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的天是那种透亮的蓝,一丝云都没有,阳光照在院子里,把土地晒得暖烘烘的,麻雀在屋檐上叫,叫得很欢。天地间一切都是好的,好得让人觉得,这样的天,不该有人走。可她就走了。我不在她身边。那天早上她说好些了,说让我去地里看看,孝武一个人顾不过来。我犹豫了一下,她睁开眼睛看我,那眼神还是老样子,不软不硬,说去吧,我这儿没事。我就信了,披上褂子,出门了。走到地头,...
我这一生,腰杆子从来没弯过。不是没有想弯的时候。是不能弯。白家的腰若弯了,白鹿原上的人便会说,白秉德的儿子,不行。我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叮嘱我善待兄弟,不是叫我好好供祖,他就说了四个字:”挺直了站。”我那时候跪在炕边,油灯的光把他脸照得又黄又深,那些沟壑我从小就熟,熟得像认识自己手背上的纹路,可那天夜里我忽然觉得陌生,觉得那张脸是一块即将风化的崖壁,正在慢慢地、不动声色地往里头缩。我鼻子发...
我到死都不明白,火是怎么灭的。不是那种被水浇灭的灭,不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灭,是忽然的,是你还在燃着,还在烫着,还觉得自己能再烧一百年,然后有人把你整个扣住,扣得严实,不给你一丝空气,你在那个密封的黑暗里挣,挣得浑身是汗,挣得手脚都破了,最后火还是灭了,灭在你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那一刻,灭得悄无声息,像从来没有燃过。可我燃过。这一点,谁也拿不走。 弗比斯这个名字,我在心里念了多少遍,多...
我有一双好脚。这话是我自己说的,不害臊。加利这样跟我讲过,他说,爱斯梅拉达,你跳舞的时候,脚像是不沾地的,像是地面只是给你借个力,真正的你,是属于空气的。我当时笑他,说你这话说得像个诗人,他就真的拿出一张纸,要给我写诗。我已经跑远了,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,风把他的头发吹乱,他冲我喊什么,我听不清,也不想听清,转过身,继续跑。我喜欢跑。跑起来的时候,巴黎就是我的。巴黎是个很大的地方,大到你一辈子...
在别人眼里,他是一个懦弱寡断、薄情负义的少爷。逢人便笑,却笑得虚浮,像一张贴在脸上的纸,风一吹就要掉。父亲的朋友拍他肩膀说”周家后继有人”,他就垂着头称是,心里清楚得很,父亲从没正眼瞧过他,他不过是周朴园书桌上一件摆着撑场面的摆件。但在他自己眼里,只是一个从没被人好好爱过、也从没学会好好爱人的孩子。他记得小时候趴在窗沿看雨,奶妈在身后喊他小心,父亲路过,只冷冷说了一句”不成体统”,转身走了。...
在别人眼里,她是一个骄横跋扈,恃强凌弱的华妃娘娘。但在她自己眼里,自己只是一个得知哥哥被处死后伤心悲痛欲绝的妹妹世兰,她又何尝不是人哪,就算一棵羸弱的小草,也需要依靠。她其实早就知道,自己不是“娘娘”,是“人质”。十六岁嫁入王府,凤冠霞帔,锣鼓喧天,人人都道年家的小女儿一步登天。可没人告诉她,那顶凤冠是铁的,一戴上,就摘不下来了。 她第一次杀人,是亲手把一碗红花灌进福晋的肚子。那孩子已经五...